第200 章 春节
腊月二十九的积雪在青砖上凝成冰壳,我踩着张婶撒的粗盐粒进厨房时,砂锅盖正被蒸汽顶得咯咯作响。父亲握着铜柄长勺搅动卤水,三十八颗八角在绛色汤浪里沉浮,像群跳傩戏的小人。
“得用竹篾垫底,卤汁才透得均匀。”外公的声音混着怀表链子的细响从背后传来。他布衫口袋里露出半截红封,洒金纸上墨迹遒劲,是晨起刚写的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。管家周叔闻言,默默将蒸笼里的糯米鸡换成荷叶衬垫,虎口月牙疤蹭过青竹篾,刮下一缕陈年油香。
十一点钟声将瑧瑧从动画片前震醒,孩子拖着虎头棉鞋奔到八仙桌前,鼻尖几乎戳进酸菜鱼的剁椒里。“妈妈快看,鱼眼睛会转!”青花汤盆中,周叔特意保留的鱼头微微上仰,黑曜石般的眼珠映着满室灯火。父亲趁机摆正最后一道腊排骨汤,陶瓮底部“长乐未央”的印鉴恰好对准外公的太师椅。
发红包的仪式在挂钟三声长鸣后开启。外公的红包带着松烟墨味,每个都夹着晒干的木樨;婆婆从织锦袋里掏出的红包缝着如意结,拆开是串小叶紫檀念珠;我父母准备的烫金红包里,簇新纸币还带着油墨的锐气。瑧瑧的膝盖在青砖上磕出闷响,虎头帽的红穗扫过满地瓜子壳,活像年画里跃出的散财童子。
“茅台要醒三巡,张裕要晃月轮。”公公斟酒的手势带着外事场合的优雅。男人们的白瓷杯沿泛起琥珀光晕时,我发现父亲悄悄将降压药片压在筷枕下。女人们的红酒杯则另有一番天地——婆婆耳垂的翡翠坠子将酒液染成春水,张婶围裙口袋里滑出的薄荷糖在杯底投下碎绿影子。
十二道菜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全家福相框。外公的银筷子忽然悬在卤鸡爪上方:“芸丫头五岁那年,偷啃卤爪烫了舌头”母亲的金丝眼镜瞬间蒙上雾气,镜链缠住珍珠耳环,将1988年的旧时光拽到餐桌前。瑧瑧趁机把酥肉泡进可乐,气泡在玻璃杯里炸开时,周叔虎口的疤痕突然抽搐——三十年前油锅飞溅的旧伤,竟比挂钟更准时地在除夕作痛。
三巡酒后,管家开始拆解八宝鱼。刀刃贴着鱼鳃旋出完美圆弧,水晶鱼皮在灯下透出宣纸般的纹理。“这叫龙门刀法。”他醉眼乜斜着回忆:“当年在锦江饭店”话头被张婶塞来的油炸豆腐截断,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