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静得了无声息。王绾愣怔了,李斯愣怔了,连须发颤抖的老太史令都愣怔得忘记了下笔。一个奋发有为的初政新君,将自己仅有的一次重大错失明确记入青史,又明明白白定为国耻,即或是三皇五帝圣贤君道,也是难以做到的。可是,天下人会如此想吗?后世会如此想吗?天下反秦者大有人在,秦国反新君者大有人在,安知此举不会被别有用心者作为中伤之词?不会使后世对秦国对秦王生出误解与诟病?可是,这种种一闪念与秦王嬴政知耻而后勇的作为相比,何其渺小苍白,以至于当场无法启齿。
大厅一阵默然。嬴政似乎完全明白三位大臣的心思,撇开王书国史不说,先自轻松转开话题,一边殷殷招呼李斯饮酒吃喝,一边叩着书案:“先生已经回来,万幸也!还得烦劳先生说说,如何收拾这个被嬴政踢踏得没了头绪的烂摊子?”年轻秦王的诙谐,使王绾李斯轻松了起来。李斯大饮一爵,一拱手侃侃开说:“秦王明断。目下秦国,确实头绪繁多:河东有大战,关内有大旱,官署不整顺,民心不安稳,新人未大起,元老不给劲。总起来说,是一个‘乱’字。理乱之要,在于根本。目下秦国根本,在于‘水旱’二字。水旱不解,国无宁日,水旱但解,万事可为!”
“先生是说,先上泾水河渠?”王绾一皱眉头。
“生民万物,命在水旱。治灾之要,纲在河渠。”
嬴政当即决断:“好!先决天时,再说人事。”
“重上泾水河渠,臣请起用郑国。”李斯立即切入了正题。
嬴政恍然拍案:“呀!郑国还在云阳国狱。长史,下书放人!”
王绾一拱手:“臣即刻拟书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嬴政已经霍然起身,“先生可愿同赴云阳?”
李斯欣然离座:“王有此心,臣求之不得。”
君臣两人车马兼程,赶到云阳国狱,天色已经暮黑了。嬴政一见老狱令,开口便问郑国如何。老狱令禀报说,郑国不吃不喝只等死,撑不了日了。李斯连忙问,人还清醒吗?能说话吗?老狱令说,秦法有定,未决罪犯不能自裁,狱卒给他强灌过几次汤水饭,人还是清醒的。嬴政二话不说,一挥手下令带路。老狱令立即吩咐两名狱吏打起火把,领道来到一间最角落的石窟。